翻譯 | “轶夫”还是”逸夫”? 这是个问题

我曾经有一位很优秀的学生,名叫曹轶夫,祖籍江西,现在香港浸会大学攻读商科硕士。若是他将来飞黄腾达给母校捐款建楼,命名为“轶夫科技楼”的话,那么,的确可以翻译为“Yifu Building of Science & Technolgy”。当然前提是,轶夫同学没有移民出国更名改姓。

然而,“逸夫科技楼”并不是轶夫同学捐建的,而是香港电影大王、邵氏影业创始人邵逸夫先生捐款建立的。在香港,居民身份证上的姓名部分,允许加入英文名,而且具有法律效力,属于正式注册的英文名。

而我们的“所谓”英文名,大多是英语课上,老师给随便起的,并没有法律约束力。而我们的“真正”英文名,其实只是我们姓名的汉语拼音而已。

在专有名词翻译中,有个极其重要的原则,叫做“名从主人”原则,这对于人名和地名来说,尤为关键。一旦“主人”有正式、官方、固定、常用的源语/目标语名称,译员必须遵从,不能自译。

那么,邵逸夫的“官方/正式”英文名是什么呢?

答案是:Run Run Shaw.

是的,你并没有看错。

小白同学:“啊?跑跑?邵先生和“跑跑”有啥关系”?我只听说过“范跑跑”啊!

其中有何典故呢?

邵逸夫原名邵仁楞,“仁楞”的粤语发音为[jan4] [ling6],他嫌“楞”字的发音很多人不会,便自行改别号“逸夫”:“安安逸逸是好事啊”。他的英文名字,还是沿用原名“仁楞”的译音“Run Run”,全名就是“Run Run Shaw”。

Run Run这个译名总令人联想到“跑呀跑”。相传,邵逸夫年轻时,曾当办公室助理,上司总在他面前大叫“Run Run”,叮嘱他办妥工作。另传,他年轻时曾抱一盒盒胶片“走画”,即骑电动车将胶片送到不同戏院放映,一天到晚“Run呀Run”。

不过,邵逸夫曾告诉黄沾,说这两个故事都是虚构的,Run Run只是译音而已,没其它意思。

从现实的角度讲,在由英文这门语言所构建的世界中,并不是一位叫做“Yifu”的慈善家,捐建了这座楼,自然也就不能这么翻译了。

或者,更严格的说,这其实不算真正的“翻译”。就像双语同时起草撰写的《香港特区基本法》一样,两种语言的版本有着完全等同的法律效力,与其说“翻译为”英文版,倒不如说是“到并写出相应的”英文版。

请看几个实例:

香港城市大学恰好有个逸夫图书馆,香港作为一个“两文三语”的社会,那里的译文是很好的参照,而且,那儿也是邵逸夫先生创造辉煌之地。

下面是香港城市大学邵逸夫图书馆官方主页的两幅截图,分别是繁体中文版和英文版:

下面的照片,是这个邵逸夫图书馆的入口:

邵逸夫圖書館 | Run Run Shaw Library

这张是香港大学的邵逸夫教学楼:

RUN RUN SHAW TOWER|逸夫教學樓

下图是香港理工大学的邵逸夫体育馆,这里的英文是简称。此情况下的简称,要保留姓氏,而非名:

SHAW SPORTS COMPLEX |邵逸夫體育館

下图是浙江大学邵逸夫医院,这个翻译是最完整的版本,加上了Sir这个“爵士”头衔:

邵逸夫醫院|SIR RUN RUN SHAW HOSPITAL

不过,如果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那么,你可能还需要多一点儿耐心。故事到这里,并没有结束!翻译,绝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,还有许多文本之外的因素需要考虑。

以此为例,如果译文只是为了放到建筑物的门牌上,或是写入正式的文件中,这个“逸夫”无疑要用“Sir Run Run Shaw”或“Run Run Shaw”或“Shaw”

但如果不是用在这些场景中呢?

翻译除了考虑文本本身的含义之外,很多时候还要考虑其语用功能,也就是语言用于实际生活中所起的作用,比如交际、指示等一些实际语境中的功能

打个比方,中方人员到外方公司谈生意,外方办公室有空调但没有开,中方领导在会谈之间不经意的说:“哟,这屋里好像挺冷的呢”。如果你是外方的译员,除了直译之外,是不是可以叫同事把空调打开呢?简单地说,“屋里冷”只是文本含义,“开空调”就是可能要实现的语境功能了(请注意:是“可能”)。

请思考:此图(方位指示牌)为何需要英文版本呢?

当然,这是“模拟联合国”,英文是联合国的主要工作语言嘛,或许这次活动的工作语言就是中英文两种。除此之外,可能至少还有两大功能:[1]彰显会议的“高大上”;[2]给参会的不懂中文的外籍学生指引方向。

功能[1]不太需要讨论,如果真的是为了“高大上”,“Sir Run Run Shaw”不知高到哪儿去了,显然是首选。因此,功能[2]的可能性更大些。

想象一下,当留学生到达校门口,想问路“逸夫科技楼”怎么走的时候,显然“Yifu”的版本要比“Run Run Shaw”高效的多。即使不懂英文的清洁阿姨,听到声调错乱的“姨夫/衣服/一幅/伊芙”,或许都可以为其指路。

根据德国翻译理论家莱斯(Reiss)的翻译文本类型学,这属于三大文本类型/功能中的Operative类型文本,目的是唤起受众的特定反应:即,顺利走到会场所在地。按照莱斯的理论,对于这种文本类型/功能,文本自身的信息是次要的,文本所要促成和实现的最终目的,才是最最重要的。

因此,从这个角度讲,此翻译,在这个特定的情况和目的下,确实可以相对更好地达成这个目的。如果留学生参会者的会务手册或是参会地图上,就是Yifu的话,那这里也一定要相对应,保留Yifu。如果仅仅为了达成引路功能,用Yifu Keji Lou,或干脆就是Keji Lou(此为最常用叫法),甚至更加高效。

就像许多在武汉读书的外国留学生,他们讲英文的时候,也经常真自然地夹杂着“Wuda”、“Huake”、“Huashi”、“Dida”。我曾经有幸接触过几位北京大学的外国专家,他们张口闭口也经常是“Beida”。

当然,再次强调,就此例而言,在官方和正式场合/语境中,要考虑的因素显然就不同了,译法也要相应变化。如果想兼顾正规与实用,中文、正规英文和拼音这三者的并列,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嗯,罗嗦了这么多,想必你已经深深地领悟了其中的道理和奥妙。类似的例子太多太多,今天不赘述。在此特别感谢曹轶夫同学友情演出。祝你期末考试顺利!

将来有一天,曹轶夫同学捐款的楼建成了,Yifu Building和Run Run Shaw Building,这两个不同的名称,恰好可以告诉我们,这栋楼的落成该感谢谁。“轶夫”还是“逸夫”?这不是个问题啦。不过可以预见,有些邵先生的贡献,可能会被不小心记到曹先生的名下哦。你说是吧?

轶夫加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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